
从上映首日的3420块钱票房,到如今的5400万+票房,《牛来》创造了一个奇迹。
《牛来》让大众注意到了尾部电影,但它的好运只是特例,拿着不到0.1%的排片、收获几万块的票房,才是绝大多数尾部电影的命运。
这些片方正在经历什么?娱理工作室联系到两部在《牛来》爆火后上映、颇具代表性的“小片”——
一部是小成本文艺片《喜欢高兴爱》,曾参与过上影节亚新奖、平遥影展和山一创投,8月19日上映,目前票房不足2万元;
一部是黑色幽默喜剧片《昏头转向》,成本约1000万,8月21日上映,目前票房5.4万。
《喜欢高兴爱》的导演刘兵是《东北虎》《好好的》等知名电影的编剧,是一个在电影圈里打拼了多年的创作者;而《昏头转向》没有知名导演和演员参与,更像是一部电影圈外的人做出的电影。
两部电影的背景和类型完全不同,但却面临着同样的遭遇:无人问津,观众都不知道有这样一部电影正在上映。
在接到我们的采访邀约后,导演刘兵立刻做了一条短视频,感慨终于被主流媒体注意到了;《昏头转向》的工作人员则问我们:“采访是否需要费用?我们可能没多少预算。”
采访当然不用费用,我们希望通过这次采访关注尾部电影的生存困境,也探究两个很关键的问题——面对如此艰难的排片境遇,他们为什么还要拍电影?商业层面上他们如何活下去?
“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惨剧”
娱理工作室联系到《昏头转向》的出品人赵玉琴时,她已经在重压之下病倒了。
电影制作加上宣发成本差不多1000万,来源于亲朋好友们的借款以及银行的300万贷款,“电影上映后,看到我票房这么差,每天都有人过来问我要债,现在我是哭都哭不出来,所以就倒下了,发高烧发了42度。”
赵玉琴是一个农村女人,她形容自己“一没文化,二没背景”,一路都靠打工挣钱,从乡下来到温岭后,她接触到影视行业,当时的投资赚了点小钱,也让她看到这个行业是能实现梦想的。彼时正是中国电影行业最狂飙突进的年头,于是在2016年,赵玉琴成立了她的星计划影视公司。
十年间,赵玉琴的公司只做了两部电影,第一部《隐形男友》拍完后没钱宣发搁置至今,但她还是选择拍第二部,“因为我开这个公司,我不可能不做了,既然选择了做内容,我肯定还是想在这个领域走下去。”2022年,赵玉琴通过导演推荐接触到《昏头转向》的剧本,决定拍出来。
导演吴俊贤介绍,这是一部多线叙事的黑色幽默喜剧,赵玉琴表示,这是一个关于底层打工人的故事,里面反映的社会现实触动了底层出身的她,她认为自己做影视公司,有责任为底层发声。
立项在2022年,当时行业比现在要景气一些,1000万算是小成本,演员的片酬也在高位,尽管《昏头转向》里没有知名演员,但演员部分的花费也占到总支出的20%到30%。拍摄过程中,全组都阳了,大家带病完成拍摄,赵玉琴和吴俊贤都对电影有比较乐观的期待,以为付出会有回报。
吴俊贤对标了《疯狂的石头》《驴得水》《半个喜剧》这些小成本喜剧,2022年时他预计《昏头转向》能获得5%左右的排片,搏一搏或许能有1000万票房的回收。《昏头转向》拍完送审有七八十处的审查修改意见,电影又是4条线交织的多线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直到去年8月才拿到公映许可证。从2022年到2026年,市场环境愈发严峻,但在上映前,吴俊贤心中预测的排片是2%,发行公司也告诉赵玉琴,预计能有100多万的票房回收。
但现实却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当初我们定档的时候,《欢迎来龙餐馆》《牛来》《空枪》都没定档,后来就空降了,但我没有退路了,宣发的钱都花出去了,但我是小成本,只有五六十万的宣发费用,我拿什么资本跟别人搏?这个钱花下去等于就是打水漂了,没办法只能往前冲,我想我应该不会这么惨,而现实比我预料中还要更惨”,赵玉琴说。
电影上映首日只有0.3%的排片,之后就降到0.1%以下,赵玉琴去影院求排片,经理告诉她院线、影管有指导意见,没法多排,即使排了也在早上和午夜的垃圾时段。赵玉琴自己买票包场,在商场送票请路人看,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捧场。
《昏头转向》的阵容班底以及五六十万的宣发费用,在这个残酷的暑期档的确毫无竞争力。吴俊贤感慨,最初他想要的男主角人选是屈楚萧或者阿如那,如果有这样的明星助阵,电影的命运或许会不一样,但小成本电影请不起。
小成本电影就这样陷入了一种没钱请大明星大导演、在市场上无人问津、没有票房回收的恶性循环里,在对行业有一定了解的人看来,《昏头转向》的遭遇可谓一场可以预知的惨案,但赵玉琴也有自己的反问:“如果都这么说,以后还有没有人拍电影了?”
回到我们最初关心的那个问题:为什么这些市场上的尾部电影会被坚持拍出来?赵玉琴和《昏头转向》给出的答案是:“我觉得在这个社会里面层次高一点的人,他就做层次高的电影,但我个人认为我们底层人也要发出声音,也要拍电影。”
《昏头转向》的另一位导演兼编剧季海涛感慨,“这个电影圈我们就没进去圈,我们没挤进去,我们都是捡一些边角料拼凑起来拼成电影,但我也不想进,我觉得一旦进到那个圈,很快就会迷失自己,脑子里全是权衡利弊。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导演,同样一个故事每个人拍出来的都不一样,有的人拍的故事被大多数人喜欢,有些人会被小部分人喜欢,没有一个统一标准的,如果你热爱,你去做就行了。”
在这次的经历后,赵玉琴也有新的感悟:“小公司很渺小,没有机会,就算是内容做好,也要靠资本支撑,可能花一个亿去买排片我们能出个名,但是我们没有这样的实力和经济能力。”
“如果跪一下就能有观众,我现在就跪”
《喜欢高兴爱》上映首日,排片0.0%,票房4065元,在看到这个数字后,导演刘兵苦笑了一下。
刘兵以编剧身份参与过多部文艺片,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对于这样一部低成本文艺片来说,院线一日游是常态,排片一定不乐观,而且找不到一个不残酷的档期,艺术电影长期放映的机制没有建立起来,那就只能直面商业片的竞争。
《喜欢高兴爱》是部爱情片,选择在七夕上映,是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所能找到的最合适档期。但当首日的成绩真的出来后,刘兵既惊讶,又觉得挺可笑的,“我有心理准备,但是也没想到排片会是0%,情况比我们事先预想的还要严重一些。”
那么,为什么明知前路很难却还要拍小成本文艺片?刘兵的答案是理想。
“其实做文艺片,我们做的时候就想到了它不是一个赚钱的事儿,但是不挣钱并不意味着我们不想和观众交流,从初心来讲,我们是希望找到同道和文艺片的观众,和一些有共同趣味的观众去形成艺术的探讨。”
为了给理想买单,《喜欢高兴爱》的核心主创都没有拿报酬,大家一致决定用低成本的方式来操作。
“我很早之前做编剧拿不到稿费,也经历过编剧维权这些事,新人为了后面的发展,可能就要接受没有现实回报,去追求自己的理想。其实我们身边的低成本创作、新人创作、独立电影创作,好多时候都是这种作坊式的,朋友家人或者说有共同艺术趣味的一些人,大家一起不计报酬,为理想买单,可能做这个项目不挣钱,大家就去拍广告或者用其他的项目来赚钱养家”,刘兵说。
开拍前投资人、出品人、制片人们都有一个清晰的思路,就是既然很难赚钱,那就用降低成本的方式,把风险控制在可承受限度内。但是《喜欢高兴爱》从开发至今经历了7年,这期间电影行业大环境的发展是让大家始料未及的。
现在回头看,文艺片想在当下被关注到,最简单的路径是找知名演员。立项时刘兵也考虑过这个选择,但权衡之下发现这条路并不好走,“我是一个新人导演,电影定位又是低成本的,我自身的资源也有限,找明星很难,我们也不想耗着,我身边一些朋友的经历我也了解,一旦要想去磕明星,想做的有规模一点,很容易就把这个事情拖得很久,还会有很多很复杂的环节。
因为很多片子,大演员进来之后也会有很多意见进来,那种商业的意图一旦被激发起来,剧本和未来的拍摄都会进行各种平衡和妥协。我和制片人担心如果进入那样一个漫长的博弈过程,是不是项目就黄了。既然我们剧本已经完成了,就用低成本去操作,一方面能保护我们整体的创作追求,另一方面也能够相对高效一点。”
其实,《喜欢高兴爱》的监制是知名导演张律,章宇也客串出演,但刘兵并没有以此为噱头进行宣传,刘兵曾和马丽有过合作,也没有请她录个ID为电影宣传。刘兵说,这是他个人的选择,“这些老师无偿帮助了我,我不能拿来炒作,去剥削和放大,马丽老师也没有出演,如果让她从朋友的角度帮我,我觉得也有点强人所难。”
电影目前正式上映10天,有3天单日票房是0,但刘兵没有放弃,仍然在自己的社交媒体积极宣传发声,他感慨,有时候也会幻想着突然有一个爆点,能让电影在没钱做宣发的情况下突然火了,就像《牛来》一样。
“在宣发推广方面,不管《牛来》是观众有意无意间促成的,还是说这里边真的有什么有效方法,这个结果就值得大家去研究。其实不管是大片还是我们这种片儿,到了市场阶段,无一例外肯定是追求热度的。
我们在开始做之前,我就跟几个伙伴调侃说,我多渴望有方励那样的制片人,他真的一跪就跪出来几千万的票房,事实证明有效。如果现在跟我说我跪一下,我就能够有热度,观众就有了,我现在就能跪,但是现在这招已经没效了。
有钱的话可以做很多事情,但我们没钱,《牛来》也没钱,它是怎么能够做到这样的?我们不想坐以待毙,我们当然是要研究能够像当年的方励、现在的《牛来》的方式。包括当年的《冈仁波齐》的宣传,也不是常规的用钱堆出来的,都值得学习。”
看着当下的票房成绩,刘兵难免情绪低落,但接到我们的采访邀约后,他意识到宣传是有效果的,一下子被振奋了,在合肥场的放映中,他还遇到一位从辽宁过来的影迷,也给了他莫大的鼓舞。
现在刘兵仍在为《喜欢高兴爱》奔走,找一些对文艺片有情怀的电影院做单场放映甚至长线放映,明天还在北京有一场放映和观众交流。
“这次我们想长期以这种肉身的方式,做身体发行,身体发行就是即使后面网上有资源了,我们还会推进影片在影院里边放映,导演去映后交流,不间断地长期地一场一场做,我们也想寻找这种肉身的观众,不是在家看个资源,而是看重影院的仪式感和交流感。等没有影院愿意放,我们再结束。我不想走个流程然后就等着一日游,我真的不甘心,我们同期也有《冬旅人》这样的片子,所以这是一个电影产业的问题,需要媒体给予相应的关注呼吁。”
尾部电影如何存活?
《昏头转向》和《喜欢高兴爱》的经历或许无法概括所有尾部小片的遭遇,但确实也代表了小成本商业片和文艺片在市场上的困境。有很多人都像这两部电影的创作者一样,带着对电影的热情、或者觉得有赚钱的可能,一头扎进了这个行业。
据《2026中国电影产业研究报告》统计数据,2025年共上映374部国产新片,票房过亿的有30部,票房在1000万-1亿区间的有60部,票房100万-1000万的有84部,10万-100万票房区间的78部,还有122部票房不足10万,从数量来看,尾部电影占据了相当高的比例。
《昏头转向》和《喜欢高兴爱》现在看来是两部在商业上失利的电影,但他们当初敢立项敢投资,除了前文所说的理想主义、错误预判,还有一个原因是,电影产业发展了这么多年,小片确实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昏头转向》的导演吴俊贤和季海涛此前也有几部小成本院线片的导演经验,他们介绍,网络平台版权、电影频道版权、政府奖励、农村放映是一部电影在院线票房之外的主要收入来源,如果成本控制得好,也能回本和盈利。
2020年底,吴俊贤导演的《南拳之英雄崛起》只在院线拿到12.9万票房,该片由在网络电影领域颇有影响力的演员陈浩民主演。吴俊贤透露,电影一开始的定位就不是望靠院线票房实现回收,这部电影可能是要完成合同里规定的流程,必须要在影院上映,虽然是院线一日游,但主推的是网络发行,网络回收非常可观。
电影频道会对市场上的电影进行采买,这部分版权费用也是片方的收入来源之一。电影频道会给影片打分评级,比如在院线获得亿元票房以上的电影能从电影频道拿到更高的版权费用,但吴俊贤参与过的电影也拿过300多万这样在小成本影片里封顶级别的版权费。
农村院线收入指的是影片在农村放映,如果订场观看的场次多,分账收入就多,这是一个比较长期的放映行为,但只是一块比较少的收入来源。
还有一种情况是主旋律电影。吴俊贤和季海涛参与导演的主旋律电影《山歌》2021年上映,获得105.3万票房,本身就有不错的票房回收,体制内工作人员也会组织观影进行学习,同时这也是一部“五个一工程”获奖作品,会有一定的奖金。综合来看,虽然院线票房成绩在商业市场并不起眼,但却是一部赚了钱又在各方面很成功的主旋律电影。吴俊贤和季海涛一起导演的另一部作品《白桔》是乡村振兴主题的爱情喜剧,讲小人物的正能量故事,走的也是《山歌》的发展路线。
几年前,网络平台和电影频道的采买是片方回本盈利的重要渠道,但当下这两条路也难走通了。吴俊贤透露,网络电影市场这两年越来越难了,观众都去看竖屏短剧了,平台也不会再花大钱买版权了,电影频道的采买价格也大幅下调,这些都让没能获得高票房的尾部电影的境遇雪上加霜。
在文艺片导演刘兵看来,文艺片和商业片在市场上对撞本就难有胜算,他更期待的是艺术院线机制的建立,把文艺片放映和艺术交流当作一种公共文化事业去做。
“我看洪尚秀导演经常参加影迷的观影活动做映后交流,他就是自己背个包跑到那个地方,电影放完之后和大家聊一聊,其实艺术电影和文艺片应该有这样的文化土壤。”
《喜欢高兴爱》参加了一些电影节和创投,刘兵表示,拍文艺片的初衷不是为了拿奖,而是文艺片太难被看到了,电影节只是一个让电影被大家看到的重要渠道,历史证明,影节展和小成本文艺片也能给行业输送人才,比如科波拉、比如宁浩。
“文艺片起到的作用就是更新电影的元素,激发电影的活力,这样的一些导演,不管他将来继续从事艺术片的创作,还是说可以改弦更张,进入到主流商业院线当中,都会给电影行业不断输送一些新的东西”,从这个角度来看,文艺片导演被看到、有自己生存的一方空间,是非常重要的。
一个成熟的电影市场需要头部、中腰部、尾部电影一起健康发展,每种投资规模的电影都应该找到自己的回本营收方式,才有资金继续投入生产,从而可持续发展下去。目前,小成本的商业片和文艺片都在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牛来》是幸运的个例,如何让更多尾部小片像《牛来》一样被看见,是行业各个环节需要共同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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